撞没撞,李东沐心里有数。他在从能源局回驻京办的车上对耿长河说:“马万里把我们的早期思路泄给了江右。但江右只抄到了皮,抄不到骨。绿电直供可以复制,但能源大数据平台和全省统一的算力调度经验,他们短期内做不出来。只要我们不慌,他们自己会乱。”
耿长河点头:“李书记,周济民司长刚才来电话,说刘副主任明天下午有时间,四十分钟。地点在委里。”
“好。”李东沐睁开眼,目光清亮。
“明天下午,我和赵省长一起去。陈晴准备一个五分钟的现场演示。不贪多,把最核心的东西说透。”
对很多人来说,省委书记已经是一方诸侯,掌握着诸多权力,但是对国家级层面来说,一个副主任,也足以让省级领导排队预约。毕竟对方手中握着全国的战略部署。
第二天下午,发改委大楼。李东沐和赵文渊提前十分钟到了。刘副主任的办公室在九层,推门进去时,刘副主任正在批阅文件。
他五十出头,戴一副黑框眼镜,头发理得很短,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威严。
“刘主任,打扰了。”李东沐率先开口。
刘副主任抬头,扫了两人一眼,起身抬手示意:“坐吧。济民跟我说了,你们不容易,大老远跑盛京来。但不容易归不容易,项目最终还是看条件,看方案。”
“我们带了方案来。”赵文渊把材料递上,“刘主任,这是河岳的最新申报框架。”
刘副主任接过,翻了几页,没抬头:“你们这个‘算力随绿电走’,提法比较新。但具体怎么实现?靠什么系统?谁来做?”
李东沐朝陈晴点了下头。陈晴打开笔记本电脑,调出演示界面。屏幕上,河岳全省地图展开,朔川、洛川、河岳市三点亮起,绿色的能量流和蓝色的算力流交错流动,动态显示着不同时段、不同区域的最优调度路径。
“刘主任,我简单演示一下。这是朔川凌晨三点到清晨六点的绿电出力曲线。您可以看到,风电出力达到全天峰值,而此时河岳市的算力需求处于低谷。我们通过能源大数据平台,自动将部分可迁移的算力任务调度到朔川节点,利用低价绿电完成计算任务。”
“到上午九点,朔川出力下降,算力任务再回到河岳市。整个过程没有人工干预,完全依靠智能调度系统完成。每一笔算力消耗、每一度绿电来源,都可追溯、可核算。”
刘副主任的目光从材料移到屏幕上,微微前倾,盯着那不断跳动的数据流,一直没有说话。演示结束,他沉默了几秒,问:“这套系统,现在有没有实际运行数据支撑?”
陈晴如实回答:“目前是模拟演示,底层数据来自河岳省能源大数据平台过去两年的真实运行记录。系统的核心调度逻辑,已经在‘阳光煤炭’平台上验证过,我们只是把它延伸到算力领域。”
刘副主任点点头,转向李东沐:“李书记,方案我基本清楚了。河岳确实有想法。但你也知道,这个项目不只是比创意,还要比基础、比执行力。河岳最近内部不太平。这事,你们打算怎么给评审组一个交代?”
李东沐早有准备:“刘主任,河岳内部不太平,恰恰说明我们在动真格。算力枢纽是个大项目,放到任何一个省,都需要一个干净、高效、有执行力的环境。河岳正在通过制度反腐、项目清理、营商环境重塑,给这个项目准备一块干净的土壤。”
“短期看,我们牺牲了一些数据和面子;长期看,我们保住了发展的底子和信誉。这个逻辑,我相信评审专家能理解。”
刘副主任轻轻点头,脸上看不出明显倾向:“李书记,最终评分不归我管,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一句,河岳的方案有竞争力。剩下的事,看答辩表现。”
走出发改委大楼,天已经黑透了。长安街上车流如织,寒风从高楼间穿过。
李东沐站在台阶上,仰头望了望夜空。天上看不到星星,只有无尽的城市灯火在远处铺展。
赵文渊走到他身边:“这一关,算是过了。但刘副主任的态度很有分寸,不把话说死。我们的胜算,还是悬。”
“悬就对了。太稳的事,轮不到河岳,回去让陈晴再强化一下演示系统的稳定性。终答辩那天,不能出一点差错。”
回驻酒店后,陈晴一头扎进设备室。赵文渊则召集团队开了次短会,把答辩流程逐字逐句过了一遍。李东沐没有参加,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给褚一骅打了个长途电话。
“马万里那边怎么样?”
褚一骅语气疲惫但清晰:“还是不开口。但ga介入后,从他手机里恢复了几条删除的短信。他通过一个中介人,与江右省政府某厅长的秘书有过多次联系。中介人目前已控制,正在突审。一旦突破,马万里里通外省、泄露方案的情节就板上钉钉。”
“时间呢?”
“最快三天出结果。但我不能保证。”褚一骅顿了顿,“李书记,终答辩是十七号。如果答辩前这个案子还没完全闭合,马万里的事传到盛京,会不会影响你们现场发挥?”
“不会。”李东沐语气笃定。
“我们已经主动把该说的说了。案子查得越快越好,但不能为了赶时间搞出冤错。褚书记,你按程序办。我只要结果,不要面子。”
挂了电话,他站在窗前。盛京的夜,比河岳更喧闹,也更陌生。楼下胡同里,一扇亮着灯的窗口透出模糊人影,像是在做饭,又像是围坐说话。人间烟火,哪一城都一样。
他忽然想起宋茂才。前几天宋茂才发来短信,说洛川的绿色建材产业园有了新进展,环评通过省级评审了。还附了一张照片:洛水河畔,几台挖掘机正在整地,远处青山如黛。宋茂才在照片下写了八个字:“洛川不死,河岳有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