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青纱,缓缓覆住巍峨宏大的楚皇宫。朱红宫墙绵延向远方,飞檐翘角刺破沉沉暮色,琉璃瓦上残留着白日落日的碎金,此刻正一点点被夜色吞噬。宫内长廊的宫灯次第亮起,昏黄摇曳的光晕落在青石板地上,投下长短交错的斑驳树影,晚风卷着桂花细碎的香气,穿过重重殿宇,却吹不散这座深宫内里蛰伏的阴冷与暗流。
季屿白立在雕花回廊的阴影深处,一身素色锦袍,衣料被晚风轻轻拂动。他抬眼望向不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宫苑,指尖无意识攥紧,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。
他作为别国质子羁留在楚宫,已是数载光阴。
这漫长的几年囚居岁月里,恨意本是支撑他熬过来的根基。他恨楚国,恨这困住他自由的高墙,恨命运将他抛掷于异国,也恨楚绾怜。最初那份恨意清晰锋利,像淬了寒锋的刀刃,时时刻刻悬在心头。可日子一年年淌过,楚绾怜的模样,却在他心底反复翻涌,悄然生出了别的枝桠。
他见过她一身华服,作为大楚最受宠的长公主,立于繁花宴会上眉眼明媚,万众瞩目;也见过她卸下满身金翠,于月下廊下安静独坐,眼底藏着旁人看不见的寂寥。
那份刻骨的怨并未彻底消散,可混杂进去的,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、占有欲,甚至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坦然承认的心动。无数个孤冷难眠的深夜,他心底会冒出疯狂的妄念——倘若有朝一日,他能挣脱质子的枷锁,回到属于自己的故土,手握权柄,他要将楚绾怜带走。把她从这座囚笼一般的楚宫接走,扫平横亘在两人之间所有家国隔阂、世俗阻碍,让她只属于他一人。
可每当这个念头浮起,又会有另一个声音狠狠斥责自己。
明明该恨她的。
她是敌国的长公主,是造成他流离异乡的楚国的象征。他应当厌弃她,应当盼着看她跌落泥潭,可为什么,自己却一遍遍幻想带她远离这里?
这份矛盾反复撕扯着他的心神,叫他日夜惶惑,心绪纷乱。楚绾怜对此亦有所察觉,偶尔撞见季屿白投来的复杂目光,她心底便漫上一层茫然失措。她读不懂那个质子眼底翻涌的情绪,明明往日里两人之间处处带着隔阂与敌意,可不知从何时起,那恨意不再纯粹,掺上了别的东西,让她捉摸不透。
深宫之中,风浪从来不会停下。
楚皇后的薨逝,成了推倒平衡的第一股狂风。
皇后是楚绾怜最大的庇护。在世之时,有母后护佑,纵然太子楚雁归心中妒火滔天,满心对这位长公主的嫉恨,也只能把所有歹念死死按压心底。就算偶尔暗中作祟,也只敢做些无伤筋骨的小动作,分寸拿捏得极小心,生怕被皇后察觉,引来斥责重罚。
皇后离世之后,整个后宫朝堂都笼罩在哀戚之中。皇帝痛失爱后,悲伤难抑,下旨闭关数日,不理朝务,深宫大权,短暂落到了太子楚雁归手中。
没有了母后的管束,父皇又闭关不问世事,压抑多年的嫉妒与怨毒,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,彻底在楚雁归心底泛滥开来。再也没有人能够压制他。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愤懑,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。
凭什么?
同是皇室血脉,他是堂堂储君,未来大楚的掌权人。可父皇的目光,大半都落在楚绾怜身上。楚绾怜生来便集万千宠爱,锦衣玉食,万众呵护,而他这个太子,却常常被忽略。这份不甘在心底沉淀数年,早已溃烂成毒。
夜幕彻底沉落,月华薄淡,星星疏疏寥寥挂在墨色天穹。御花园内草木森森,高大的香樟树枝叶交错,把月光剪得支离破碎。晚风吹过树叶,沙沙作响,掩盖住暗处潜藏的脚步声。
楚绾怜独自一人缓步走在御花园蜿蜒的石子路上。一身月白色软罗长裙,乌发松松挽成简单发髻,只簪一支素玉簪子。皇后新丧,她换下往日艳丽华裳,眉眼间笼罩着化不开的哀恸。方才从母后灵堂出来,心口沉甸甸的,满心悲戚,便想避开宫内喧嚣,来御花园走走,稍稍纾解胸中郁结。
周遭侍从都被她遣退到远处,只留一片安静。她垂着眼眸,指尖轻轻抚过路边微凉的玉兰花瓣,眼底蒙着一层浅浅水雾。丧母之痛沉沉压在肩头,她还没有意识到,危险已经悄无声息向自己逼近。
树丛的阴影之中,一道高大的身影悄然窜出。
是太子楚雁归。
他摒退了周遭所有宫人,只带两名心腹侍从隐在侧后方。眼底褪去平日皇室子弟该有的温文,翻涌着暴戾的红血丝,脚步放得极轻,一步步靠近楚绾怜。
不等楚绾怜察觉异样,他猛地上前一步,长臂伸出,死死从背后箍住了楚绾怜的身子。力道蛮横粗暴,箍得她肋骨生疼。
楚绾怜猝不及防,浑身骤然一僵,正要张口惊呼,一方浸透迷魂散的锦帕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。浓烈眩晕的药味直冲鼻腔,她奋力挣扎,肩膀剧烈扭动,双手拼命想要掰开禁锢自己的手臂。裙摆被地上的杂草勾住,玉簪从发髻滑落,“当啷”一声摔在青石地面,碎成两半。
可药效发作极快,脑袋迅速昏沉,四肢力气飞速抽离。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微弱,眼前的月色花木开始旋转模糊。她最后残存的意识里,只瞥见兄长那张被夜色扭曲的面孔,随即眼前一黑,浑身软软的,彻底失去知觉,瘫倒在地。
“总算逮着了。”
楚雁归松开手,低头俯视倒在地上人事不知的亲妹妹,胸腔里积压多年的郁气稍稍宣泄,嘴角扯出一抹阴冷扭曲的笑。晚风掀起他太子蟒袍的衣角,可那份皇室该有的气度,早已被妒恨吞噬殆尽。
他转头,目光扫向身侧两个浑身紧绷、垂首屏息的心腹侍从,压低了嗓音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狠厉:“把她抬到西侧那座废弃偏殿去。记住,此事万万不可走漏半分消息,绝不能传到父皇耳朵里。若是泄露出去,仔细你们的脑袋。”
两名侍从浑身一颤,连忙躬身领命,不敢有半句辩驳。弯腰小心翼翼架起昏迷的楚绾怜。
树丛的另一边,廊柱的浓重阴影之下,季屿白将这一切完完整整尽收眼底。
他本是夜里散心,无意间来到御花园,恰巧撞见这场猝不及防的劫持。方才那一幕,每一个动作,每一句话,清清楚楚落进他眼里。
刹那之间,一股暴戾的火气猛地冲上胸腔。指骨攥得咯吱作响,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。他几乎就要冲出去,可脚步抬到一半,又硬生生顿住。
他现在只是一名质子,无权无势,孤身一人。贸然冲上前,非但救不下楚绾怜,连自己都要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