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起恨5(第1页)

暮春的楚宫,沉香袅袅,朱红宫墙被暖融融的日光镀上一层华贵的金辉。

今日是长公主楚绾怜的及笄大典。

宫道两侧悬满绛红色织锦,缀着鎏金流苏,风一吹,流苏簌簌轻响,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大殿内外,衣袂环佩叮当,满殿皆是恭贺之声。礼乐班子立于殿侧,编钟与笙箫预备妥当,只待吉时一到,便奏响盛大乐章。

这是楚国举国瞩目的日子。楚绾怜,皇室嫡长公主,今日行及笄之礼,自此告别少女年岁,正式长大成人。按照规制,本该由她的生母,当今皇后亲自主持加笄,为她梳起成人发髻,戴上象征身份的金笄。

正殿高台之上,楚绾怜端然端坐。

一身烟霞色绣鸾朝服,腰束嵌玉锦带,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少女垂鬟,只簪了一支素玉簪。她眉眼生得极美,承袭了母亲魏国公主的温婉轮廓,眼底却藏着一股不属于闺阁女子的冷韧。她脊背挺得笔直,指尖轻轻搭在膝头,目光一遍一遍望向殿门入口。

所有人都在恭贺,可她心里,只等着那一道熟悉的身影。

母妃答应过她,要亲自来看着她行及笄礼,要亲眼看见她风风光光,站在万千人面前,完成这一场长大的仪式。

殿中铜炉内的沉香静静燃烧,一缕缕青烟盘旋上升。

一炷香,缓缓燃到了尽头。

火星轻轻坠落,香灰簌簌落在鎏金香炉之内。

殿外的礼乐迟迟没有响起,本该出现的皇后,依旧不见踪影。周遭百官窃窃私语,细碎的议论声隐隐传入高台,喜悦的氛围悄然蒙上一层不安的阴霾。

楚绾怜的指尖微微收紧,锦缎衣袖之下,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。她侧过头,看向身侧垂首侍立的内侍,声音平稳,听不出太多波澜:“母妃呢,还没来吗?”

那内侍浑身一颤,头颅埋得更低,额角已经沁出细密冷汗,神色局促不安,嘴唇翕动了数次,才磕磕绊绊开口:“长公主殿下,那个……有一事,不知当不当讲……”

楚绾怜心头猛地一沉,一股寒凉顺着脊背往上爬。她已经嗅到了不祥的气息,却依旧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,沉声说道:“还有什么事是不能说的吗?说。”

内侍双膝微微打颤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:“凤仪宫刚传消息来,说……皇后她……刚走……”

“你说什么?”

楚绾怜倏然站起身来,身上玉珮相撞发出刺耳的脆响。方才还沉静如水的眼眸骤然收缩,瞳孔震荡,仿佛有惊雷在脑海轰然炸开。满堂的恭贺声、礼乐预备的响动,在这一刻,全都离她远去,耳中只剩下嗡嗡作响的耳鸣。

“回、回殿下,”内侍跪在地上,额头已经贴上冰凉的金砖地面,“皇后娘娘忧思过虑,常年郁结于心,心结难解,一个时辰前,已经薨逝了……”

一句话,轻飘飘落下,却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利刃,狠狠刺穿楚绾怜的五脏六腑。

楚绾怜的母亲,是昔日魏国的亡国公主。魏国覆灭之后,她作为战败的贡品,被楚国皇室带回这千里之外的楚宫,困在四方高墙之内。而楚绾怜的生父,也曾是去往楚国为质的魏国王子。故国山河破碎,亲人尽数凋零,她被困在这荣华却冰冷的凤仪宫,看似高居皇后之位,实则不过是囚于金丝笼中的异乡人。

亡国之痛萦绕岁岁年年,故国不可归,故土不可望,身在敌国深宫,步步如履薄冰。谁又能预判这样一个女子最后的结局?荣华是假,尊荣是虚,漫漫长夜,唯有无穷无尽的忧思与孤寂相伴,最终被经年累月的心结耗尽了性命。

过往的一幕幕片段不受控制地涌入楚绾怜的脑海。小时候,母妃抱着她坐在窗边,望着南方的天际,眼底藏着化不开的乡愁;母妃时常夜半难眠,一盏孤灯坐到天明,眉头永远锁着一抹化不开的愁;母妃无数次轻声同她说,要看着她长大,看着她行及笄礼,护她一世安稳无忧。

约定尚在耳畔,人却已然阴阳两隔。

楚绾怜眼眶骤然泛红,温热的水汽迅速蓄满眼底,但是她死死咬着下唇,硬生生将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逼住,没有失态哭喊,没有崩溃嘶吼。

她素来不信神佛,也从来不相信所谓命中注定。

她一直执拗地认为,命运从不是写好的定数,人这一生,不过来世间活这一遭。苦难灾祸,不该毫无缘由就压在某一个人的身上。可如今,灭顶的灾祸,就这样毫无预兆,重重砸落在她的头顶。

绾怜,绾怜。

名字里一个“怜”字,仿佛从降生那一刻起,就已经写好了她的命运。少时怜母亲漂泊异国,如今,轮到世人来怜悯失去母亲的她。这一生,好像永远逃不开这个“怜”字,被凄苦与怜悯,层层紧紧裹挟。

大殿的廊柱阴影深处,季屿白就隐匿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。

他一身素色劲装,大半身子隐在晦暗的阴影里,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。殿中发生的一切,一字一句,一幕一幕,完完整整落入他的眼底。

他心中没有半分幸灾乐祸的快意。

翻涌上来的,是混杂在一起的怜惜、心疼,而压过一切的,是深入骨髓的共情与怜悯。

他太懂这种滋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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