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起恨4(第1页)

起恨4

入夏之后,皇城的雨便缠缠绵绵落个不停。铅灰色的云块日复一日压在朱红宫墙的檐角,惊雷滚过天际时,碎雨便哗啦啦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半尺高的水雾。宫里人人嫌这天气烦闷,唯独季屿白偏生爱这场连绵雷雨。

他只是故国遗弃的一枚棋子罢了,下雨天的天气,没有人喜欢出来赏玩,自然也没有楚国皇室的折辱,日子闲散得近乎荒芜。往日天朗气清时,宫道上来来往往皆是处理琐事的太监,忙前忙后的宫女,他这般不起眼的人,有时候竟然还要受管事太监几句磋磨,处处拘束,步步煎熬。可一旦落下雨,偌大皇宫便安静大半,往来行人寥寥无几,人人躲回殿宇避湿,反倒给了他一方自在天地。

今日雨势又大,豆大的雨珠顺着藏书阁飞翘的琉璃瓦滚落,连成细密的水帘。季屿白揣着两本泛黄旧书,斜倚在廊下的木柱边,指尖轻轻摩挲书页上磨损的字迹。廊外雨雾朦胧,将远处雕梁画栋的殿宇晕成一片浅淡虚影,风裹挟湿润草木气息扑面而来,冲淡了宫里常年弥漫的脂粉、熏香腻味,只剩泥土与青竹的清浅香气。

他长长舒了口气,肩头连日积攒的紧绷尽数散开。不必弯腰逢迎,不必看人脸色,只凭一场骤雨,便能偷得半日清闲,这般光景,实在是再好不过的惬意。

雨断断续续下了三个时辰,直至日暮时分,天际云层才缓缓散开。金红落日穿透云层,碎金般的霞光铺洒下来,烘干地面湿冷的水汽,暖融融的日光落在季屿白单薄的青灰衣袍上,熨帖着他常年浸在卑微里的寒凉。这般纯粹又平和的暖意,是他入宫有个两三年了,从未真切体会过的温柔。

正当他望着落日失神,两名小太监踩着石板快步走过,交谈声清晰落进他耳中。

“再过三日,皇家郊外射箭场要举办骑射大赛,长公主殿下是头一份主角。”

“不知此番办赛是陛下心意,还是世家提议?听闻不少王公贵族、世家子弟都会到场。”

季屿白垂眸轻轻捻了捻书页边角。他整日困在深宫,日子枯燥乏味,难得有这般热闹盛事,横竖无事,三日后倒可以去瞧瞧新鲜。

暮色彻底吞没落日,宫中点起盏盏宫灯,暖黄微光蜿蜒铺满宫道。季屿白熟门熟路绕开值守宫人,轻手轻脚推开藏书阁木门。自半月前偶然寻到此处,这里便成了他的藏身之所。藏书阁常年少有人踏足,阁内堆满历朝古籍,书架林立,层层叠叠挡住视线,只要藏得隐蔽,便不会有人留意。

他每日入夜都会来,指尖抚过一排排书脊,哪一本翻过数遍、哪一本从未触碰,哪一册记载前朝风物、哪一卷写边关战事,他都记得一清二楚。今夜同往常一般,他随意抽出一本杂记,缩在书架间隙静静翻看,周遭只剩书页翻动的细碎声响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
不知过了多久,阁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季屿白心头猛地一紧。藏书阁入夜后本该锁门,值守老太监腿脚不便,脚步声沉缓拖沓,可此刻靠近的步履轻盈细碎,带着女子独有的柔和,绝非宫中内侍。

他不敢多想,飞快将手中古籍塞回原位,脊背一矮,扎进两排书架之间最深的暗角。角落积着薄灰,空气中浮着陈旧墨纸的味道,他屏住呼吸,连心跳都刻意放缓,死死贴住冰冷木架,一动不敢动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,一步步踏在木质地板上,轻响清晰地回荡在空旷阁内。季屿白脑中飞速盘算——若是被人发现私闯藏书阁,最轻也是一顿鞭刑,重些便是贬去苦役处做粗活,折辱打骂更是少不了。眼下无异于一场赌局,藏得住,便能安然脱身;一旦暴露,等待他的只有无休止的羞辱折磨。

两道女子交谈声缓缓响起,为首那人音色张扬明快,带着与生俱来的尊贵傲气,一听便知身份不凡。

“小枫,你说本宫的骑射技艺,明日赛场之上,稳拿桂冠不成问题吧?”

身侧宫女小枫声音怯生生的,带着几分讨好:“殿下天资卓绝,弓马娴熟,满朝世家公子都比不上您,头名必然是殿下囊中之物。”

话音停顿片刻,那道骄傲女声忽然微微沉了几分,警惕地扫视四周:“不对,这藏书阁静得反常……除了你我,此处莫非还有第三个人?”

季屿白浑身血液骤然一滞,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。藏书阁昏暗无光,他藏在最深处,明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,怎会被察觉?他攥紧袖口,指尖泛白,心底慌乱翻涌,只能死死缩在角落,祈祷对方只是随口猜测。

宫女连忙劝慰:“殿下多虑了,我们进来许久,阁门紧闭,宫中众人早已歇息,怎会有人偷偷躲在此处?想来是阁内风声扰了您。”

楚绾怜闻言,沉吟片刻,缓缓松了疑心。季屿白悬到嗓子眼的心刚落下半截,脚下不慎微微挪动,靴尖重重磕在一旁青瓷花瓶底座上,“哐当”一声轻响,在死寂的藏书阁里格外刺耳。

“什么动静?”楚绾怜厉声质问,语气瞬间冷了下来。

身旁宫女小枫吓得浑身发抖,牙齿打颤:“殿、殿下,难不成真藏了外人?”

楚绾怜目光锐利如鹰,借着窗外微弱月色,一眼穿透层层书架,精准锁定角落缩着的青灰身影。她快步上前,伸手一把揪住季屿白后领,硬生生将人从黑暗里拽了出来。

居高临下的视线压得季屿白抬不起头,三道质问接踵而至,一句比一句凌厉:

你深夜私闯藏书阁意欲何为?!

躲在这里多久了?!

谁准许你擅自踏入此处禁地?!

季屿白垂着头,下颌抵在胸口,半分声响都不敢发出。他是质子啊,在当朝长公主楚绾怜面前,连辩解的资格都没有,只能静静等候发落,心中早已做好受刑的准备。可预想中的掌掴、呵斥并未落下,楚绾怜打量他片刻,只丢下一句轻飘飘却暗藏威慑的话:

“今日暂且留你一条活路,养足精神,明日赛场之上,我再好好同你算账。”

说罢,她随手从架上抽走一卷古籍,转身带着宫女大步离去。木门合上的声响落下,季屿白才脱力般靠着书架滑坐在地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今夜侥幸躲过一劫,可明日的骑射赛场,他避无可避,一场刁难已然注定。他坐在满地尘灰里,望着窗外沉沉夜色,万般无奈涌上心头,只觉这便是自己生来的命数,无从反抗,只能被动等候明日的风波。

三日转瞬即逝,皇家郊外骑射场今日人声鼎沸,热闹非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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