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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2 章(第1页)

1986年夏天,江州山区下了一场十几年不遇的大暴雨。雨从六月中旬开始下,连着下了十来天,山上的土都泡松了。赵家村通往县城只有一条山路,顺着山势蜿蜒出去,最窄的地方只能过一辆拖拉机。六月二十号那天夜里,雨下得格外大,赵斌被雨声吵醒,迷迷糊糊听见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响声,像是打雷,又不太像。他翻了个身又睡着了。第二天早上醒来,推开家门,发现整个村子变了样,村口那座石桥被水淹了,田里的稻子倒了一片。更糟的是,有人从外面回来,浑身是泥,说通往县城的那条山路断了。不是塌了一截,是半边山体滑下来,把整条路埋得严严实实,少说也有几百米。大人们围在村口议论纷纷,有人说要去乡里报信,但路都没了,报信的人只能翻山走小路,来回一趟要大半天。

雨又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。村里开始缺东西了。先是柴油没了,抽水机停了,稻田里的水排不出去。然后是盐、酱油、煤油,一样一样地缺。但最要命的,是药。赵斌他娘的保肝药,在雨停后的第三天就吃完了。周医生药箱里存的那几包药片,早就分给了村里几个同样患慢性病的老人,他自己的药箱也空了。他翻山去了趟乡卫生院,想调一些急用药过来,但卫生院也缺——雨季病人多,库存本来就不多,路断了,县里的药也进不来。整个乡的药品都断了,赵家村排在医疗供应的末端,末端的末端。

那半个月,是赵斌记忆里最难熬的日子。他娘断了药之后,身体一天比一天差。先是没胃口,饭端到面前只喝几口米汤。然后是肚子又鼓起来了——她长期肝病,断了药之后腹水慢慢回来了,小腿也肿了,一按一个坑。到后来,她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,半躺在床上一整天,迷迷糊糊地睡,偶尔醒过来,看见赵斌守在床边,就伸手摸摸他的脸。

“斌娃,娘没的事。你去帮你爹做事。”

赵斌不走。他蹲在床边,用小扇子帮他娘扇风,赶苍蝇。七月的山村又闷又潮,蚊子多。他爹白天出去帮人修被水冲坏的院墙,晚上回来就坐在床边,看着赵斌娘,一句话也不说。周医生每天傍晚来一趟,药箱里也没什么能用的了,只能听听心跳、量量血压,嘱咐多喝水、把枕头垫高一点。赵斌问周医生:“我娘啥子时候能好?”周医生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等路通了就好。”

那天傍晚,周医生又来了一趟。他给赵斌娘量完血压,收起听诊器,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。然后他蹲下来,从药箱最底下那层格子里翻出一小包草药,递给赵斌。

他拿起一小截干丹参,切成片的,暗红色的皮,断面有一圈一圈的纹路。

“认得这个不?”

赵斌点头:“丹参。后山老鹰崖那片坡上就有。活血用的。”

周医生眼里闪过一点意外的光,随即笑了一下。“记性不错。现在西药没了,但是草药还能顶一顶。”他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,“明天天好,我得再去找找。”

周医生那天走后再没有回来。

赵斌从早上等到中午,从中午等到傍晚。天快黑的时候,他跑到村口,踮着脚往山路那边望。山路空空荡荡,只有被泥石流冲出来的那道巨大的豁口,在暮色里像一张合不拢的嘴。

第三天,几个村民沿着后山的小路去找。他们在一片滑坡的碎石堆下找到了周医生。他侧卧在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松树旁边,药篓甩出去老远,里面的草药散了一地——丹参、茯苓、车前草,还有几块认不出来的根茎,被雨水泡得发白。他的手还保持着往前抓的姿势,手指抠在泥里,指甲缝里全是土。

他应该是踩滑了。雨后山路泥泞,老鹰崖那片坡本来就陡,山体被暴雨泡松之后,踩一脚就可能塌一片。他背着一篓草药往回走的时候,脚下的土石突然滑塌,连人带篓滚下了山坡。

村里人把周医生的遗体抬回村的时候,赵斌站在祠堂门口,看着那副临时用门板搭成的担架从村口慢慢移过来。担架上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,布角被风吹起来,他看到了那只熟悉的棕色药箱,搁在担架边上,搭扣还是松的,箱盖被摔得变了形,里面空空荡荡。

那些中草药,周医生到底是没能带回来。

路一直没通。雨停了之后,乡里派了工程队来清塌方,但山路太窄,推土机开不进来,只能靠人工一锹一锹地挖。清了好几天,刚清出一小截,又塌了。工期一延再延,村里人一天到晚蹲在村口,望着山那边。有人等不及了,翻山去乡里背米、背盐、背油。但药,不是谁都能去背的——保肝药乡卫生院也缺货,要等县里送。

赵斌他娘走的那天,是七月中旬。山里终于出太阳了,天热得像蒸笼。她早上醒过来一次,喝了半碗米汤,对赵斌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奇怪——不是平常那种疲惫的笑,是很安心的、很放松的,好像她心里一直压着的那块石头忽然被搬走了。赵斌后来学医之后才知道,那种笑叫“回光返照”——肝衰竭晚期的代谢紊乱导致短暂的神经功能异常,病人会突然精神好转、话多,甚至笑。但那不是好起来,是身体最后的能量在燃烧。

那天下午她又睡着了,一直没醒。她就这么走了。赵斌他爹站在床边,没说话。他蹲下来,把他娘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,那只手很瘦,关节粗大,手心有一层老茧,那是年轻时候下田干活磨出来的,病了之后茧子慢慢褪了,但骨节还是粗的。

“走了好。”他爹说,“不用再受苦了。”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灶房去烧水,背对着所有人。

赵斌站在门口,他扁着嘴,忍着眼泪。他学着父亲的样儿,一声不吭。他要让天上的娘看到,他已经学会了坚强。

他娘的丧事办得很简单。村里几个妇女帮忙缝了寿衣,他爹在祠堂后面找了块地,族里几个叔伯帮忙挖了坟。路还没通,买不到鞭炮,也没有花圈。

路在他娘去世后的第四天才通。推土机终于推进来了,把最后一段塌方清干净,县里送药的卡车在当天下午到了乡卫生院。只是那些需要药品的人,好多已经不在。

那年夏天,村口多了不少新坟,祠堂后面的山坡上,错落的白幡在风里飘了好几天。

赵斌和赵源杰两个人坐在祠堂门口,听着天井里的知了叫,赵斌跟源杰说:“我也要从这祠堂走出去,我不当英雄,我当个医生。”

那时候赵家村里还没通电,村里只有一部电话可以跟外界联系,另外村口有个大喇叭,会把外界的信息传进村里。但是山洪暴发的那几天,电话线跟广播线已经全部被扯断,村里与外界也彻底失去了联系,不要说药品,食物也开始短缺,有很多村民家里已经揭不开锅。

于是村支书会组织大伙儿在祠堂口的大锅里熬粥,每天只熬两顿粥。说是粥,其实就是米汤。一把米兑半锅水,煮开了撒点盐,清得能照见人影。每家按人头分,一人一勺。赵斌端着搪瓷碗排在队伍里,看勺子在锅底刮得吱吱响,刮上来的粥水越来越稀。他爹把自己的半勺倒进他碗里,说“我不饿”。赵斌知道他爹在说谎,但他没戳穿,也没推让,只是默默把粥喝了。推来推去,粥会凉,他爹会更难受。

那天下午,赵源杰拽着赵斌的胳膊就往外走。“跟我来。”赵斌被他拽得踉踉跄跄,问去哪儿,源杰头也不回:“你先别问,到了你就晓得了。”两个人穿过村口那棵被洪水冲歪的老槐树,翻过祠堂倒塌的门槛,源杰径直往祠堂最黑的那个角落走去,嘴里还在念叨:“我记得放这里的……”

他扒开一堆破竹筐和烂草席,从墙角一个洞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子。袋子是那种装过化肥的编织袋内衬,皱巴巴的,扎口用一根旧鞋带系着。他吹了吹袋子上的灰,举到赵斌面前,解开鞋带,袋口一敞,里面是小半袋子黄豆,圆滚滚的,在昏暗的祠堂里微微发亮。

赵斌瞪大了眼。“你哪来的?”

“我藏的呀。”赵源杰咧着嘴,得意得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,“开春那会儿偷偷从家里拿的,每次抓一把,藏了好几个月。”

赵斌伸手抓了几颗就往嘴里塞,他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粒完整的粮食了,那几颗生黄豆在他嘴里嚼得嘎嘣响,豆腥味混着生淀粉的甜,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。他正要抓第二把,被赵源杰一巴掌拍在手背上。

“馋鬼!”源杰把袋口一收,“你就晓得吃。这点豆子够你吃几顿?吃完了咋个办?”

赵斌捂着手背,盯着那袋豆子。“那你说咋办?”

赵源杰把袋子往怀里一揣,从旁边捡起一个破箩筐,在赵斌面前晃了晃。“祠堂后面那片空地,你记不记得?以前咱俩在那儿耍过。这几天雨停了,鸟都出来找食了。”他拍了拍怀里那袋豆子,压低了声音,像在透露一个天大的秘密,“咱拿这个当饵,支个筐,抓鸟。一只就是一顿肉。不比生嚼黄豆强?”

赵斌看着赵源杰手里那个破箩筐,又看了看怀里那半袋子黄豆,忽然觉得饿得没那么难受了。

祠堂后面那片空地,以前是村里晒谷子的地方。泥石流过后,谷子没了,晒场被洪水冲得坑坑洼洼,东一块西一块积着浅水。太阳一晒,水坑边冒出细细的草芽,麻雀就爱往那儿凑。

赵源杰蹲在一棵被风刮歪的槐树后面,手里攥着那根细麻绳。麻绳的另一头绑着一根小木棍,支着一个破箩筐,箩筐底下撒了十几颗黄豆。豆子在湿泥地上格外显眼,圆滚滚的,被雨水洗过的太阳光照得微微发亮。赵斌趴在他旁边,大气都不敢出。

“你抖啥子?”赵源杰压低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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