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只能往里逃。
雾越来越厚,像水。秦岚觉得自己不是在跑,而是在游。每一步都沉重,每一次呼吸都堵得慌。她的破雾符已经彻底耗尽,符纸在袖口里碎成几片。浓雾扑在脸上,冷得像雪水,钻进鼻腔,呛得她发咳。她不敢停。
身后的沙沙声时远时近。那东西像猫,在雾里若即若离。有时她从眼角余光里看见它,有时只听见它的手脚擦过树叶的响。它不急着追,就跟着她,不远不近,像在等她自己倒下。
秦岚的体力在飞快流逝。左肩的血已经不再流,但整条手臂开始发麻。她知道伤口里可能沾了什么东西,没有空去管。她的双腿也在发软,脚下的腐叶越来越厚,踩上去像踩在棉絮里,每一步都要费尽力气。
忽然,她的脚下一空,整个人向前栽去。那是一道被腐叶盖住的坡坎。她没站稳,顺着坡滚了下去。一路上石头硌着她的腰,藤蔓缠住她的脚,最后她“哗啦”一声跌进一条极浅的溪水里。
水不深,只到小腿。秦岚挣扎着要起来,手指在溪底滑了一下,后脑重重磕在一块圆石上。眼前一黑,整个世界像被翻转过来。她的意识断了一瞬,又因为剧痛被硬生生拉回。
等她再看清时,那东西已经到了。
它从上游的雾里走出来,像从水里长出来似的。它的两只细脚踩进溪中,没有激起一点水花。然后它慢慢弯下腰,四肢着地,朝她爬来。这一次,它没有笑。
秦岚想动,可身体像被抽空了。她的灵力还在,但已经散乱,手心全是水,指尖的雷光刚一亮又黯下去。那东西越来越近。她甚至能看见它那张大嘴里的雾,在牙齿间一吞一吐,像在呼吸。
它爬到秦岚面前,停下。然后它慢慢伸出手,那几根灰白细长的手指,像枯枝一样,朝她的脸伸来。
秦岚没有闭眼。
她只是狠狠地、死死地盯着它。
就在那手指碰到她后颈的瞬间,她识海深处忽然炸开。
像有一道雷,从她自己的神魂里劈出来。
推演残片不知何时已经浮到识海中央。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只是极剧烈地震动。一股极精纯的雷气从它残破的碎片中迸发出来,沿着秦岚的经脉炸开,冲出她的四肢百骸。
那雾童的手指刚触到她的后颈,便被那股雷气轰中。它像是被一柄无形巨锤砸中胸口,整个身体倒飞出去,撞在溪对岸的石头上,又滚进水里。
秦岚没有去想这到底是什么。她只知道,自己还能动。
她猛地从水里翻身而起,双手掐诀,体内残余的雷灵力疯狂涌向右手。她的指尖亮起一道从未有过的银光,细如针,亮如星。那光极静,静得像溪水上的月光。
雾童从水里爬起来,张大了嘴,发出一声极细的、像婴儿哭般的呜咽。它的喉咙深处,有一小团灰白色的光,像心脏,又像核,在雾里若隐若现。
就是那里。
秦岚抬手,一指点出。
雷弧脱手,化为一根极细的银线,穿过雾气,穿过那张大张的嘴,直直没入它的喉咙。
雾童僵住了。
它的嘴还张着,灰白色的雾从喉咙里不断涌出来。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塌陷。先是手指,再是四肢,最后整个身子像被抽去骨架的皮囊,软软地瘫进水里,迅速化为一团极浓的灰雾,散入四周。
秦岚那一指之后,整个人脱力,双膝一软,跪在了溪水里。
水漫过她的腰,很凉。她低着头,听见自己的呼吸又重又急,像风箱在耳边拉。她的手在发抖,不,是全身都在抖。不是因为冷,也不是因为疼,是某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怕,现在终于有了出口。
她没有哭。
她只是跪在水里,看着那团灰雾慢慢散尽,直到眼前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雾。
杀死了。
它死了。
可她迷路了。彻底迷路了。银丝已断,方向已乱,连来时的路也看不见了。
秦岚慢慢从水里爬起来,浑身湿透。左肩的伤口又开始渗血,在水里晕开极淡的红。她站在溪中,四望无人。那枚雾心石,她没拿到。铁骨藤,她没采够。可这些东西在此时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她必须出去。
她迈开腿,一步步朝溪水下游走去。雾气吞没了她的身影,只留下一串极轻的水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