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花岛的盛夏,日头一日比一日长。
海风从东边吹过来,带着咸湿又温润的气息,拂过岛上那片桃林。枝头的小青桃已经长到了拇指大小,毛茸茸的,藏在浓绿的叶子里,风一吹,便轻轻晃。岛上的芙蓉林也开过了头茬花,绿叶层层叠叠,在日光里泛着油亮亮的光。整座岛都浸在一片勃勃的生机里,连那海风里都像是掺了蜜,甜丝丝的。
自打蓉儿有了身孕,这座岛便又添了一桩顶顶要紧的大事——养胎。
郭靖把这些日子过得比练功还要仔细。每日天刚蒙蒙亮,他便先去演武场打一趟“培元掌”,练完那“游身步”的方位,身上出了层薄汗,便一刻也不耽搁,匆匆回听雨院去伺候蓉儿。
这日清晨,郭靖练完功回来,轻手轻脚推开听雨院的门,只见黄蓉还靠在枕上,脸色比往日白了些,眉头微微蹙着,像是还没缓过那股晨起的乏劲儿。她听见门响,睁开眼,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初醒的朦胧,软糯糯地唤了一声:
“郭大哥,你回来啦……我方才又想吐,可吐不出什么,难受得很。”
郭靖连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,蹲在榻边,伸手轻轻替她顺了顺背,憨厚的脸上满是心疼:“蓉儿,可是又犯了晨起的恶心?岳母说了,头三个月都这样,过了便好了。你莫急,我这就去把安胎的药端来,还温着呢。厨房今早又换了方子,加了些生姜,说是能止呕。”
他说着,转身便去外间端药。那药是冯蘅亲自根据医书斟酌、又命厨房每日照着煎的,黑沉沉的,冒着苦涩的热气。郭靖小心翼翼端进来,先自己尝了一口,试了试温度,这才舀起一勺,吹了又吹,递到黄蓉唇边,憨厚地哄道:
“蓉儿,来,喝一口。苦是苦了些,可喝了便能安胎,孩子也能长得结实。你忍忍,喝完了,我给你剥蜜饯——昨儿岳母让人送来的那罐青梅蜜饯,酸甜得很,你最爱吃的。”
黄蓉皱着眉,捏着鼻子,一小口一小口地把药喝了。那苦味刚一入喉,她便“呸”地一声,眼圈都红了,忙不迭地去抓郭靖手里的蜜饯。郭靖连忙剥了一颗青梅,塞进她嘴里,又心疼又欢喜地看着她酸得眯起眼睛的模样,傻乎乎地笑:
“蓉儿,慢些吃,别噎着。你如今是双身子,想吃什么便吃什么,想做什么便做什么,横竖有我在。便是你要那天上的星星,我也想法子给你摘去——哦,天上没有星星,我便去岛上寻最甜的果子给你!”
“傻子,谁要你摘星星了。”黄蓉含着蜜饯,脸颊被酸得鼓鼓的,却忍不住抿唇一笑,伸手轻轻捶了他一下,“我方才不过是想吃些酸果子,你倒说起胡话来了。”
“想吃酸果子?那敢情好!”郭靖眼睛一亮,憨厚地道,“岳母说过,有了身子的人爱吃酸,是常事。我这就去岛上看看,那几株青桃虽还涩,可也有酸味;若是没熟,我便让弟子去寻些杨梅、酸梅来!蓉儿,你等着,我这就去!”
他说着,便风风火火地往外走,到了门口又回头,小心翼翼地叮嘱:“你且躺着,莫要起身,我很快便回!”
黄蓉靠在枕上,看着他慌慌张张又满心欢喜的背影,唇角弯起一抹极浅、极柔软的弧度,伸手轻轻覆上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,低声软语道:“孩子,你瞧瞧你爹,笨是笨了些,可待咱们娘儿俩,是真真好。”
……
暖阁里,早已烧起了一小盆银丝炭驱潮气,暖融融的。
冯蘅披着一件厚实的白狐裘,坐在窗边的软榻上,膝上盖着薄毯,脸色虽仍有些苍白,却比前些日子更有精神了些。她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医书,正在一页页地翻看着,时不时微微喘息两声,又低头用笔在纸上记下些什么。
李萍挨着她坐着,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蒙古袍,手里拿着针线,正跟着冯蘅学缝江南样式的小肚兜。她缝得歪歪扭扭,自己先乐了:“妹妹,你瞧我这手艺,缝出来的怕是个口袋,不是肚兜!”
冯蘅闻言,放下医书,凑过去看了看,忍不住轻笑:“姐姐,你这针脚虽粗了些,可厚实暖和,等孩子生下来,贴身穿正好。来,我再教你一遍——这江南的针法,讲究的是细密均匀,你瞧,从这儿下针,绕过来,再……”
她说着,便伸手替李萍理了理线头,一笔一划地教。两人头挨着头,一个教得耐心,一个学得认真,榻边的小篮子里,已经堆了好几件缝好的小衣、小裤,还有一双极小的袜子,针脚细密,袖口还绣着小小的桃花,全是冯蘅这些日子一针一线缝出来的。
正说着,冯蘅忽然掩唇轻咳了两声,脸色微微发白。侍女连忙上前替她顺气,又端来温药。冯蘅摆了摆手,喘息着道:“不妨事,老毛病了。我方才翻医书,见那上头说,孕妇头三个月,最忌动气、劳累,也忌生冷辛辣。我已吩咐厨房,每日的饭菜都要清淡温补,又写了安胎的食疗方子——山药粥、莲子羹、清蒸鱼,皆是养人的。姐姐,你若有什么草原上安胎的法子,也说与我听,咱们合在一处,把蓉儿养得白白胖胖的。”
“我草原上哪有这般精细的方子!”李萍感慨道,“咱们草原上的女人有了身子,照旧骑马、挤奶,吃的是羊肉奶豆腐。可蓉儿是江南的身子,又娇贵,自然得按你说的法子来。妹妹,你放心,我老婆子别的没有,就是有的是力气!厨房里熬汤、炖肉的活儿,全包在我身上!横竖不能让蓉儿饿着,也不能让她累着!”
她说着,便要起身去厨房,冯蘅连忙唤住她:“姐姐,你慢些。厨房里有弟子,你只管指点他们做便是,莫要自己累着。你也是长辈,该好生歇着才是。”
正说着,郭靖端着药碗从听雨院那边过来给冯蘅请安,顺带回了蓉儿想食酸的话。冯蘅听了,眼中满是笑意,轻声道:“想吃酸是好事,说明胎象安稳。靖儿,你去岛上寻些酸梅来,莫要摘那青桃——青桃涩,吃了反倒伤胃。我已让弟子在药圃边上种了几株酸梅,这会儿怕是熟了,你去摘些,用盐水泡了,给蓉儿吃。”
“哎,岳母,我记下了!”郭靖重重点头,又看着冯蘅咳喘的模样,心疼道,“岳母,您身子弱,翻这些医书、缝这些小衣,已是极辛苦了。蓉儿养胎的事,有您吩咐的方子便够了,您莫要再操劳,好生歇着。若您累坏了,蓉儿心里不安,我也心疼。”
冯蘅听了,眼眶一热,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,柔声道:“靖儿,你有这份心,娘欢喜。可娘这身子,娘自己知道。蓉儿是娘的闺女,她头一回有孕,娘便是拼着这一副骨头,也要亲眼看着她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,亲眼看着那小东西穿上娘缝的衣裳。这医书,娘翻得;这小衣,娘缝得。你莫要拦我,只管用你的心,把蓉儿照料好,便是帮了娘的大忙了。”
郭靖听着,鼻子一酸,重重跪下磕了个头:“岳母放心!靖儿此生,定护蓉儿周全,护您与岳父安康!蓉儿与孩子,便是靖儿的命根子!”
……
从暖阁出来,郭靖便去寻酸梅。
桃花岛的酸梅树种在药圃边上,是黄药师早年间移植的,说是入药用的,果子极酸,却也极开胃。郭靖提着个小竹篮,小心翼翼地摘了一捧,又按照冯蘅说的,用盐水泡了,这才欢天喜地地捧回听雨院。
“蓉儿!酸梅来了!我用盐水泡过了,干净得很,你尝尝!”郭靖一进门便嚷嚷,像个献宝的孩子。
黄蓉靠在榻上,见他满头大汗、手上还被树枝划了道血口子,心疼得眉头都皱了起来:“郭大哥,你手上怎么了?摘个酸梅也能伤着自己?”
郭靖憨厚地把手往身后一藏,咧嘴笑道:“不妨事,方才树枝太密,划了一下,不疼!蓉儿,你快尝尝酸梅,可酸得痛快?”
黄蓉哪里还顾得上酸梅,一把抓过他的手,见那道血口子虽浅,却也渗着血,眼圈便红了:“还说不妨事!你这傻子,我方才不过是随口一说,你倒真去摘了,还伤了手。快,我去给你拿药——”
“蓉儿,你别动!”郭靖连忙按住她,小心翼翼地道,“你如今是双身子,不能劳神,更不能动气。我这点小伤,去厨房用清水冲冲,贴块布便好了。倒是你,快尝尝酸梅,你若吃得欢喜,孩子也能长得结实,我便欢喜了。”
他说着,用没伤的那只手捏起一颗酸梅,递到黄蓉唇边。黄蓉含着那颗酸梅,酸得眯起了眼,可心里的甜,却比什么蜜饯都浓。她含着酸梅,伸手轻轻握住郭靖那只受了伤的手,声音软得像是岛上的春风:
“郭大哥,你待我这样好,蓉儿这辈子,便是给你生十个孩子也不够还的。”
“傻蓉儿,说什么还不还的。”郭靖憨厚地笑着,反手将她的手握紧,“你与孩子平平安安,开开心心,便是我郭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。我方才在桃树下便想过了,若是女儿,便像你这般聪慧,像岳母那般温柔;若是儿子,便像我这般憨厚,心眼实,重诺言。只要他(她)平平安安地来,健健康康地长,我便心满意足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