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过得那样快,转眼她年满二十岁,其实还年轻,可是心却已经老了。四年,耗尽了所有的爱与恨,仿佛过完了一生。头里三年他还执意每月来看她,近一年渐次少了,听说册封了新贵妃,有了他的第十二子。这样好,这样大家都干净。她踱到逍遥椅里坐下,眯眼看树顶才绽放的玉兰花。很奇怪,她再也想不起他的脸了,爱恨两讫,什么都没有剩下。他们在彼此生命里扮演什么角色?稍一交集,错身而过,再回首已是沧海桑田。丫头端了小食来,只说,&ldo;主子,佟姑姑打发人送了枣儿来,好大的个头!&rdo;她转眼瞧了瞧,糙编的篓子里满满装了一筐鸡心枣,黄里透着红,鸽子蛋大小,很得人意儿。这四年里发生了很多事,她跟前伺候的人都换了,蝈蝈儿上尚仪局做掌事儿去了,小丫头嘴里的佟姑姑是春桃,她和木兮上年都抬了籍,出宫配了姑爷。木兮嫁进候门当起了管家奶奶,七月里男人办差有功封了四品昭武都尉,荫及妻儿,她顺顺当当得了个诰命。春桃老家有人,门第不高,夫妻却很恩爱,拿锦书赏的梯己买了两个山头打理果园子,日子富足惬意,也有了好结局。还有苓子,如今说起她,她也能一笑置之了。当年皇帝之所以能轻而易举找着她,原来是苓子和厉三爷促成的。她才知道那会儿也怨过,后来看开了。人啊,总归各有立场,居家过日子,谁不想往高处爬?尤其大内出去的,心气儿比起寻常人家闺女不知要高出多少去!讲究脸面、排场,女婿越出息脸上越有光的。厉三爷晋一等侍卫时,苓子招摇起来,宴请亲戚街坊,摆了三天流水席,一时风光无限。故人们都圆满,她自然是极高兴的。自己此生良苦,是老天爷给的命,没法子反抗,只有屈服。只盼着下辈子有她们那样的福气,至少能有个自己的孩子……哦,最令她欢喜的还有一桩事儿!她找着了亲人,她和宝楹是亲姐妹,不单同父,还是同母的!说起来真是个曲折复杂的故事,宝楹的母亲是母后的亲妹妹,就是皇考无意提起的金堆儿。当年金堆儿已经下嫁后扈大臣,却阴差阳错的和皇考发生了一段情,糊里糊涂生了宝楹。母后得知后震怒,皇考决意和金堆儿结束,可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。纠葛挣扎,后来便怀了她……那时金堆儿的丈夫离京办差已经半年有余,事情掩不住,为了遮丑,母后只好把她接到身边。她小时候常怨母后无情,对哥子们和颜悦色,唯独不待见她。如今才算明白,母后也有很多委屈,憋在心里,不得舒解。不管怎么样,她有了母亲和姐姐,还有硕塞,日子过得也不赖。可不知怎么,近来更显孤寂,活得越久,越是索然无味。&ldo;母亲。&rdo;硕塞抬起头,侧着脑袋听响动,&ldo;姑父来了!&rdo;他管皇帝叫姑父,这称呼是他才学说话的时候皇帝教他的。叫她母亲,叫皇帝姑父,不伦不类,让人啼笑皆非。锦书倚着大红漆柱,慢慢把甜碗子吹凉,笑着招手唤他,&ldo;别混说!吃些东西,该歇觉了。&rdo;硕塞执拗道,&ldo;是真的,儿子听见了。&rdo;她的笑容里泛起一丝苦涩,接过巾栉给他擦手,一面岔开话题,&ldo;姨母家里请了西席,明儿起我打发小螺儿伺候你过府念书,好不好?&rdo;硕塞点点头,&ldo;儿子听母亲的安排。&rdo;说着又有些迟疑,抿唇想了想,脸上带了点怯懦,期期艾艾道,&ldo;旁的没什么,儿子也爱和果儿玩,就是有点怕达春姨父,他那样凶!&rdo;锦书笑了笑,&ldo;达春姨父是好人,他只是面上严谨。你心里不痛快了就找宝楹姨母,姨父怵她,让姨母同他理论。&rdo;硕塞嗯了声,自己漱口盥手,又呐呐道,&ldo;姨父要是像姑父一样和善就好了。&rdo;她手上一顿,他还小,不知道里头参杂的恩怨。这孩子善性儿,长在她身边,一天也没离开过。她现在也不能有别的奢望,只要硕塞健康长大,上一代的恩怨不要延续下去,她就算对得起永昼和赛罕了。硕塞是个好孩子,吃东西不挑剔,奶妈子在边上伺候,他并不要她cha手,自己麻利儿用完,便翻下马蹄袖像模像样的打千儿,&ldo;儿子进屋子了,母亲也歇着吧!&rdo;锦书点点头,&ldo;去吧!&rdo;硕塞退后两步,扭身扎进了奶妈子怀里,小胳膊圈着ru母的脖子,一时小孩儿心性又起,哼哼唧唧的拱着胸口要奶喝。